第一卷清晨的帝国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此间的师兄师


  屋内有火炉,屋外有水车,屋内外都弥漫着白色的蒸气。水落红铁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锤落红铁发出砰砰啪啪的声音,宁缺和陈pípí二rén老老实实站在门槛外,看着那名浑身**的壮汉,像对待心爱情rén般细腻却又粗暴地把玩着炉火与铁块。

  过了很长时间,屋内的嘈杂的声音终于停止,壮汉解下身上的pí围裙,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走到门口,憨厚一笑说道:“我是你六师兄。”

  陈pípí对宁缺笑着说道:“六师兄打造的盔甲兵器举世无双,许世将军现在身上穿的盔甲,便是由六师兄亲手打造。日后你如果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直接来向师兄讨。师兄为rén最是亲切和善,你别看他不怎么爱说话,但答应你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先前那段时间,宁缺一直盯着六师兄挥锤打铁,隐约间从对方极富节奏感和力量感的动作感受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这时听着陈pípí的介绍,想着藏在临四十七巷里的那三把刀还是那些羽箭,眼睛顿时一亮,赞叹道:“六师兄是符道大家?”

  “如果要分法门,我应该算作修武,不过这辈子也没有时间去学怎么打架,光顾着学打铁了。”

  六师兄憨厚回答道:“小师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打造出来的盔甲兵器上确实有符纹,不过那我和没有关系,是四师兄的手笔。”

  “四师兄?”宁缺讶异问道。

  六师兄望向房屋阴暗角落,笑着说道:“就是他。”

  宁缺这才注意到,在阴暗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沙盘,沙盘旁坐着位穿着青色学院春服的男子。房屋里温度极高,然而那男子身上竟是没有一滴汗水,连热的感觉都没有一丝,只是专注平静看着面前的小小沙盘。他的rén就像是房屋里的一部分,极容易逃脱目光的捕捉,如果闭上眼睛,更是根本感觉不到他就在那里坐着。

  “四师兄最近在修行浑光符。”

  陈pípí向他解释道:“他想要把符纹和构成兵器的钢铁契合的更紧,直至最后融为一体。”

  坐在阴暗角落里的四师兄抬起头来,理都没有理宁缺陈pípí二rén,直接对**壮汉说道:“三星纹用来加大正面抗冲击力自然没有问题,但是侧面的撕扯力怎么办?如果武者布天地元气于体肤之表,再想激发盔甲上的符纹,难度有些大。”

  六师兄向那边走了过去,宁缺陈pípí二rén跟在他的身后。

  沙盘上画着看上去极简单的三条线,这些线条并不是完全平直,线条相交处被勾出了极光■滑的几个半圆弧形,看上去就是一根线牵着几滴触在一处将要融合却还没有完全融合的水珠。

  听着两位师兄的议论声,宁缺知道他们是想要对盔甲上的符纹加以改造,从而提升防御能力,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符道◇huádejǐgèbànyuánhúxíng,kànshàngqùjiùshìyīgēnxiànqiānzhejǐdīchùzàiyīchùjiāngyàorónghéquèháiméiyǒuwánquánrónghédeshuǐzhū。

  tīngzheliǎngwèishīxiōngdeyìlùnshēng,níngquēzhīdàotāmenshìxiǎngyàoduìkuījiǎshàngdefúwénjiāyǐgǎizào,cóngértíshēngfángyùnénglì,zhèshìtādìyīcìqīnyǎnkàndàofúdào在现实中的运用,不由大感好奇。

  “我不懂符道,也不知道这些纹饰有什么用,但我总觉得这些半圆太光滑,或者说……太完美。”六师兄挠了挠头,老实说道:“我就觉得太完美的东西肯定不禁打。”

  四师兄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你这辈子一直在打铁,对于力量这种东西比我熟悉的多,虽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我相信你的直觉,这几个半圆确实太完美了。”

  宁缺微感紧张,盯着由细白沙铺成的沙盘,想要看看这位四师兄准备进行怎样的改动。

  没有rén拿木笔画图,只见沙盘上的细白沙粒极神奇地快速滚动起来,上面的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在沙盘间变化着形状,片刻之间便不知道进行了多少种组合。

  宁缺盯着沙盘上的线条,目光随着那些线条变化而快速闪动,思维逐渐跟不上那些繁复至极的组合变化,只觉得脑海里微感刺激痛,胸腹间一阵烦恶。

  ……

  ……

  走出屋外来到水车旁,捧了把冰凉的清水洗了洗脸,宁缺的精神才算好了些。他心有余悸望着陈pípí说道:“真没想到,只是些片段符纹便这般难懂。”

  “正是因为是片段才容易引发精神波动,更何况你不自量力想要看清楚那么多变化。”

  陈pípí用竹管盛了管水喝尽腹中,擦了擦嘴,嘲笑说道:“更何况六师兄那屋子火炉常年不熄,用来炼制各类精钢材质,他不会打架,但武道修为极精深,所以一直呆在里面才会没事,像你这样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不被热浪薰昏过去?”

  宁缺被他嘲笑,却也不以为忤,想着今日在书院后山看见的这些师兄师姐,这些看似有些疯癫却明显极为神奇的画面,心情非常兴奋。

  “五师兄八师兄下棋去了,他们两个rén入山之前,一rén是南晋国手,一位是月轮国宫廷棋师,约战十余次都分不出输负,后来入山之后成了师兄弟,却也没忘了当年的那番恩怨情仇,只要没事儿便抱着棋枰往山上那处松下一坐便是数日。”

●  陈pípí想着那两位师兄,没好气说道:“下棋下到连吃饭都经常忘记的rén,怎么会记得今天是你入门的日子?这些年来如果不是我每次都满山遍野辛苦寻着他们送去饭吃,我真怀疑他们会不会吐血棋枰,然后冻饿而□死,成了松下的两只雅鬼。”

  宁缺听着这番叙述,不由哑然无语,心想这书院后山果然全是奇rén怪rén,也不知道夫子收这些rén做学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师姐你熟。”

  陈pípí继续说道:“她这时候应该还在旧书楼里抄小楷,你若要见她随便能见。你不要问我她为什么天天在东窗畔抄小楷,我只知道这是老师交给她的课业。”

  回忆那夜在崖顶看到的rén数,宁缺默默算了算,对陈pípí说道:“大师兄跟随夫子去国游历,那应该还有两位师兄没有见到。”

  “你还没有见到二师兄,至于剩下那位可不是师兄,那位老先生辈份有些奇怪,而且天天只知道抱着书本看,和谁都不怎么说话,师兄师姐们都不怎么爱搭理他。”

  陈pípí领着他向崖坪方后那条瀑布行去,警告道:“我这便去带你去见二师兄,你可得注意些礼仪举止。前面见着的师兄师姐虽说举止都有些奇怪,但rén都是些极善良的r◆én,二师兄严肃方正,持身正要求他rén更正,你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当心挨板子。”

  宁缺听得心头一凛,紧张问道:“那我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二师兄?”

  陈pípí回头看了他一眼,★嘲弄说道:“你这家伙向来极会摆姿态,就像刚才面对师兄师姐们的姿态一样便好,真没想到,宁缺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这么会卖乖。”

  宁缺反嘲说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便是白痴。”

  陈pípí看着他叹息一声,说道:“除了严肃方正,二师兄最大的特点便是骄傲,而且最看不得别rén在他面前表现的比他还要骄傲,所以……请你节哀。”

  “以你平时臭屁骄傲的姿态,想来这些年里没有少被二师兄教训。”宁缺看着他胖乎乎的脸,嘲笑说道:“至于我不用你担心,在二师兄面前,我一定会是世界是最谦虚的那个rén。”

  “晚了。”陈pípí似笑非笑望着他,说道:“去年你给我出的那道数科题,最后害得二师兄闭了半个月的关,难道你以为骄傲如他,会忘记这件事情?”

  ……

  ……

  事实证明,陈pípí的恐吓都是纸老虎——走到离那道银流瀑布不远处的小院,终于看到传说中的二师兄后,宁缺发现二师兄其rén绝对不是那等白眼望天目无余子之辈,甚至感觉对方说话的口吻非常温和亲切,哪里有丝毫骄傲自负的味道?

  站在石阶之上,二师兄平静看着他们二rén,淡然问道:“宁缺,小师弟他……抱歉,现在不应该叫小师弟……十二他带你在后山逛了一遍,你有何感受?”

  “诸位师兄师姐潜心修行,实乃我之……”宁缺恭谨应道。

  然而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二师兄便极为强势抬手阻止,冷声说道:“那帮家伙天天就知道逗鸟喂鱼弹琴落棋,哪里是在潜心修行?老四明明在符道之上极有潜质,却不知道脑袋里少了哪根筋,居然被老六骗去当铁匠铺的伙计!老师仁爱不愿理会,若非如cǐ,我早就要把他们好生整治几番,似这等rén你若还要说是你的楷模,委实有些不智。”

  宁缺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段话。

  二师兄忽然声音一沉问道:“你在看什么?

  在刚刚看到那道瀑布时,宁缺便为这场谈话定下了基调,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决意在二师兄面前一定扮娇羞鹌鹑,谈话时绝对不能抬起头来无礼直视对方的双眼,但二师兄头顶那根高高耸起像极了洗衣棒槌的古冠,实在是……太吸引目光了。

  对于二师兄头顶的古冠,任何rén只要看上一眼便很难再把目光移开。宁缺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一根棒槌说话,这种古怪的感觉,即便是他也很难让脸上的神情一直保持平静。

  与这顶棒槌般的高高古冠相比,二师兄的面貌要显得正常很多,但同样也很有自己的特色。

  二师兄眉直鼻挺唇薄,谈不上英俊,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黑发被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垂在身后,不向左倾一分,也不向右倾一分。至于他的两条眉毛一模一样对称,甚至给rén一种感觉,两边眉毛的根数都完全一样,平静有神的眸子也是如cǐ,挑不出来任何毛病,整个rén给rén一种无法赞美却也无法挑毛病的无奈感觉。

  这种无奈感觉大概所有看到二师兄的rén都会有,宁缺正是因为这种感觉,心神有些轻微飘移,便忽然听到了这句问话,不由悚然而惊,面露微笑说道:“师兄,师弟在看你的冠帽。”

  二师兄静静看着他,说道:“为何要看?”

  宁缺脸上的神情极为自然,回答的极为理所当然:“因为很好看。”

  二师兄微微一怔。一直还在完美扮演鹌鹑的陈pípí则是表情一僵,在心中默默骂了无数声脏话,心想认识这厮一年,原来还没有完全看清楚cǐrén竟是无耻卑劣到了这等境界。

  拍马屁拍的再自然,有时候也会让领受马屁的rén感到有些羞,羞则易恼。更何况今天面对的对象是书院二师兄,值cǐ重要时刻,宁缺绝对不会让对方有任何反应回味从而醒悟的机会●。他从脑海里随意择了件事情,疑惑问道:“二师兄,我去年随公主李渔自草原回京途中,曾经在岷山北山道口遇着一位洞玄境界的大剑师,有rén说他是书院二层楼的弃徒……”

  “想入书院后山哪有这般容易,◆既然进来了,又怎么会轻易出去?”

  二师兄说道:“富在深山有远亲,世间每多愚痴之辈,总想着与书院挂上一些关系来自重身份,每年不知道要涌出多少二层楼弃徒,难道每出现一次,我书院便要昭告世间并无cǐrén?”

  “就担心这些自高身份之rén会坏了书院名声。”宁缺这句话说的倒是真实想法。

  二师兄嘲讽说道:“知道的rén自然知道,至于那些没资格知道的rén,无论他们有什么想法,又有什么资格能影响到我书院名声,似这等事情以后你莫要理会便是。”

  听着这句话,宁缺在心中感慨想道,终于感受到了二师兄的骄傲,果然是很凛厉的骄傲啊。

  心有所思,眸有所现,二师兄注意到他目光里的意味,以为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被今日所见所闻震撼的有些神智惘然,淡然宽慰说道:“书院后山,或者说二层楼,其实并没有世间传扬的那般玄虚。这里就是院长教学生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 ▲
  ……

  “是不是觉得很无奈?”

  “是。”

  “是不是觉得二师兄这个rén实在是很没有意思,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

  “是。”

  “是不是觉得他那顶◎冠帽很像一根棒槌?”

  “看的久了有时候会忽然觉得那顶冠帽又像纸折起来的玩具。”

  “不管像什么,是不是很有把它打断或是压扁的冲动?”

  “……”

  离开小院,直至再也◇听不到瀑布从山崖坠落水潭的鸣声,确认二师兄应该不会偷听自己对话后,书院后山最小的两个家伙才开始说话。

  陈pípí揉了揉因为先前保持严肃表情而有些发麻的脸颊,看着宁缺问道:“说啊。”

 ◆ 宁缺沉默片刻后老实回答道:“确实有点这种感觉。”

  陈pípí神情凝重看着他说道:“不止你有,我们所有rén都有,六师兄甚至已经尝试过好几次。”

  宁缺微微张嘴,看着胖少年的脸,迟疑★说道:“……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了。”

  陈pípí摇头说道:“我不会愚蠢到诱骗你去砸二师兄的冠帽,事实上今天看了你的表现,我坚信以后极有可能是你想些阴损招术骗我去做这件大快rén心的事情。”■

  宁缺笑了笑,忽然开口说道:“我觉得二师兄骄傲些挺好,至少这样才像一个rén。”

  “我不会把你这句话当成要挟你的证据。”

  陈pípí的表情和说的话明显是两个意思。他同情地◇拍了拍宁缺的肩膀,说道:“事实上关于这一点我们都很有同感,尤其是前年二师兄养了一只鹅以后。”

  宁缺诧异问道:“鹅?”

  陈pípí笑着说道:“我们一直认为,二师兄之所以会养那只鹅,是◇因为那只鹅非常骄傲,他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既然如cǐ,当然要好好养着。”

  宁缺怔了怔后,连连摇头笑道:“太刻薄,太恶毒了些。”

  陈pípí笑道:“你别不信,待会儿看到那只鹅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这样说。”

  说话间来到一处缓坡处,青青草甸里怒放着野花。二rén在花间选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斜坡下方是一道平缓流淌的溪水,看来势应该是来自于崖壁上那道瀑布,看去处大概流出崖坪后,又会形成一道新的瀑布,却不知会落向何处。

  春风与暖阳混在一起,轻轻吹拂着两个年轻rén的脸,他们躺在草甸上野花间,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美丽的风景,显得极为惬意。

  宁缺看着坡下那道溪水,说道:“在书院里……我是说在下面书院里,我偶尔会抬头看山,但从来没有看到过瀑布,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雾里的大山深处竟然如cǐ美丽。”

  陈pípí眯着眼睛,看着高空的那些黑点,微笑说道:“这座山很大的,我都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听四师兄说,大山正对着长安城的那面是一片绝壁,你关心的瀑布可能就是从那里落下去的吧,我曾经去偷偷瞧过一眼,那片绝壁下方全部是云雾,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

  “好。”

  宁缺视力极好,看着溪水下方那些游动争食的鱼儿,想着今日在后山里看到的那些师兄师姐,好奇问道:“师兄师姐们……现在都是什么境界?”

  “二师兄早已知天命,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知命上境还是中境,究竟有没有看到那扇门。然后从三师姐一直到十一师兄,都是洞玄境界,上中下境不等。”

  这个回答着实有些出乎宁缺意料,他吃惊看着□陈pípí,说道:“你都是知命境界,怎么师兄师姐们还在洞玄?”

  陈pípí看了他一眼,嘲讽说道:“学道有先后,入道何问期?我虽然入门最晚,但先入知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所谓分境不过是些打架□手段,后山里没谁真正在意cǐ事,若真打起架来,从三师姐开始,一直到十一师兄,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你别忘了,我可是绝世的修行天才啊。”

  “师兄师姐们是怎么进书院的?”

  “当然是夫子招进来的。”

  陈pípí浑没注意到,自己这些年受了二师兄太多影响,竟是习惯性地开始说废话。

  宁缺无奈说道:“我是问正经的。”

  “难道我的回答很不正经?”

  陈pípí讷闷看着他,说道:“有谁比四师兄的线画的更直?有谁比七师姐的花绣的更好,陈法布的更精妙?有谁比九师兄十师兄会弹琴吹箫?有谁比六师兄更会打铁?至于那两个酷好下棋的疯子,天底下你就找不出第▲三个能在棋枰之上战胜他们的rén来。”

  “我们的师兄师姐们,都是世间某一方面最顶尖的rén物。还是那句话,打起架来或许他们打不过别rén,但如果比起别的方面,你我吃屎都赶不上。”

  ▲宁缺认真说道:“那不见得,论起书法之道,我还是有些信心的。”

  陈pípí哈哈笑了起来。

  宁缺也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不解问道:“既然师兄师姐们入山之前,已经是世间某一方面最顶尖的rén物,那老师召他们入书院又是什么意思?已然是举世无敌,再修行下去还是举世无敌,在他们的领域谁又能让他们更进一步?”

  陈pípí看着他神情认真说道:“我前面说没有rén能在师兄师姐们的领域内战胜他们,这句话其实有一个前提,必须排除掉一个rén的存在。”

  “谁?”

  “大师兄。”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消化掉心头的震惊,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师兄什么都懂,而且在任何领域都是最强的那个rén?”

  陈pípí悠悠叹息道:“我只知道,书院后山一直是由大师兄负责授课解惑。”

  宁缺怔然无语,良久后喃喃说道:“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等全才?”

  陈pípí抬头望着碧天上的飞鸟,微笑说道:“是不是感觉很受打击?你很骄傲,我很骄傲,二师兄更骄傲,但即便是二师兄在大师兄面前也没有任何骄傲的资格,最有趣的事情在于,如果你看到大师兄就会发现他这个rén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骄傲。”

  宁缺有些失神望向天空,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原来世间除了……还真有生而知之的rén物。”

  陈pípí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间的停顿,说道:“世间从来没有生而知之的rén。”

  宁缺嘲讽说道:“如果不是生而知之,谁能教出大师兄这等rén物?”

  陈pípí反嘲说道:“白痴,大师兄是老师的学生,当然是被老师教出来的。”

  宁缺哑然无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师兄的老师岂不也是自己的老师,cǐ时他才想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传说中夫子的学生,不禁心神一阵摇晃,激动不安。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大胖圆脸◆,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陈pípí疑惑应道:“什么问题?”

  宁缺认真说道:“我进书院二层楼,是为了修行学习,而不是为了来欣赏风光的,你今天带我逛了一大圈,但好像没有rén告诉我■,我应该学些什么,怎么学。”

  “首先,你现在是不惑境界,能操控的天地元气少的可怜,所以有很多东西你根本没办法学。其次后山的学习基本上都是自修,按照老师给我们定的方向,我们自行感悟学习,若有不●通处便去请教大师兄。现如今老师和大师兄都没回来,你当然只能先自学。”

  “大师兄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除了夫子,谁也不知道,我甚至怀疑大师兄他自己都不知道。”

  “又来了,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话……因为我们总觉得大师兄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境界这种东西。”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大师兄真的是无所不会,在所有领域里都是绝顶风流rén物,那为什么五师兄和八师兄不会缠着他下棋?根据我的认知,像下棋踢球这种最容易引发暴戾气息的游戏,可没有rén在乎对方是不是师兄。”

  陈pípí忽然笑了起来,想起某些事情,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说道:“那是因为大师兄这个rén有两个最妙的特质,正是因为这两个特质,所以没有rén会缠着他下棋或是做别的事情。”

  “什么特质?”宁缺好奇问道。

  “大师兄做事情很认真,非常认真。所以他的动作●很慢,非常慢。”

  “有多慢?”

  “你想像不出的慢。”

  ……

  ……

  “就算要先等夫子回国,那我在后山里总得应该做些什么。”

  “以后你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宁缺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不对,犹豫问道:“比如?”

  陈pípí同情看着他,说道:“比如很多。”

  到了cǐ时cǐ刻,宁缺终于回想起来,今日在书院里拜见师兄师姐们时,陈pípí偶尔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怜悯神情,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沉声问道:

  “现如今我成了小师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生命从cǐ迎来了崭新喜悦的新阶段?

  陈pípí微笑看着他说道:“不错,以后我再也不用被逼着天天听那些雅曲,不用天天被四师兄逼着在沙盘上画线,不用天天被六师兄逼着去踩水车,不用天天被七师姐逼着去雾里面插旗画线,不用天天被十一师兄逼着讨论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不用天天被二师兄逼着算那些像山海一样的数字,而被打掌心却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rén。”

  宁缺若有所思说道:“因为我现在是最小的那个。”

  陈pípí拍了拍他的胸口,感激说道:“书院,胜在有小师弟。”

  宁缺笑了笑,把他的手打开,枕手望天,心想看来必须珍惜今天这闲适时光,懒得再理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大想法,大野心的rén。”

  陈pípí忽然望天说道:“你先前关心师兄师姐们的境界,是因为你想超越他们,其实就我个rén而言,并不是很赞同这种生活方法,因为太累。”

  宁缺没有回头看他,盯着碧天之上越飞越低的那些鸟儿,看着它们黑色双翼下的白色柔软腹部,喃喃应道:“活着本来就是很累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情,但我想有时候还是需要把心胸放宽一些。”

  “你是说我是个小心眼的rén?我那些蟹黄粥都喂猪吃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用防范师兄师姐们,他们都是好rén。”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四岁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好rén,然后我发现那个好rén想吃我。当然我并不认为师兄师姐们会是这样的rén,只是我刚和他们认识,难免会有些防御心理,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会精神变态,若要变态小时候早就已经变好了。”

  陈pípí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说道:“至少在这里,你真的不用太过警惕防御,你可以放松愉悦的生活,书院后山是个好地方,你应该珍惜。”

  “明白,我会珍惜的。”

  宁缺认真说道:“你在后山呆了这么多年,会不会无聊?”

  “有时候当然还是会,不然我怎么会和你认识?”

  宁缺收回目光,看着他好奇问道:“你什么时候回西陵?”

  陈pípí不知道因为这个问题联想到什么不堪回忆的画面,表情有些难看。

  宁缺盯着他的眼睛,诱惑问道:“是不是和女rén有关?”

  陈píp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哑说道:“这件事情和你无关。”

  宁缺哈哈笑了起来,撞了撞他肩头,问道:“说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rén?”

  成熟男rén之间讨论女rén往往讨论的是金钱和床上的事情,青年男子讨论女rén才会讨论喜欢这么单纯的内容,但无论是哪种,女rén总是最能引发聊兴的谈论对象。

  听到这个问题,陈pípí顿时来了兴趣,说道:“记得我第一封信里写的那些话吗?”

  宁缺点了点头。

  ”把那些都忘了,那些只是我在骂rén。”

  陈pípí笑着说道:“我喜欢的女生一定要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身材小巧,眉眼气息干净,当然要生的好看,如果能有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那就最好了。”

  宁缺讶异问道:“就这些?”

  陈pípí思忖片刻后,神情凝重补充道:“独立自主强大一些,哪怕凶悍都无所谓,哪有女rén能打得过我这种修道天才,但她……必须是个好rén。”

  宁缺总觉得这句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些经年之痛,但想着陈pípí逃离西陵来到书院时,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怎么也不可能惹上情债,不禁有些疑惑。

  正在这时,陈pípí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坡下小溪说道:“快看,那就是二师兄养的鹅。”

  一只肥硕的大白鹅摇着大屁股走到小溪旁。它嘴里含着一个小竹筐,筐中不知道放的是些什么东西,只见它把厚实的硬喙伸入竹筐中,再伸入平静流淌的溪水里。

  溪水里一片扰动之声,无数条鱼儿欢快地游了过来,聚集到大白鹅身前,不时啄食,偏生却显得极有秩序,进完食的鱼儿迅速退开,把位置让给身后的鱼。

  大白鹅从水中抬头,骄傲地仰着白颈对着天空嘎嘎叫了两声,再次把竹筐里的东西叼进溪水之中,然后不停重复这个动作,显得极有耐心。

  宁缺被溪畔的画面直接震到无法言语……这只大白鹅居然在喂鱼!

  “二师兄养的鹅,每天都会来喂鱼,仿佛它骄傲认为这是自己生命里的最重要的任务。这就像二师兄每天都会训我们,骄傲认为这就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任务。”

  陈pípí站在他身旁笑着说道。

  宁缺震惊无语,心想书院后山真是世界上最牛逼的地方。

  ……

  ……

  越过岷山一路向北,在比荒原更荒凉的极北野原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隘口,在隘口南面的野原上,由数千名妇孺老弱组成的队伍,正在艰难地行走。今年黑夜的时间比往年要长很多,气温变得更加寒冷,以善耐严寒著称的北大荒部族也已经无法忍受越来越恶劣的环境,被迫离开生活了千余年的家乡,踩着雪与泥土混成的融浆向南迁移。

  由数十万rén组成的北大荒部族远离中原的时间太长太长,长到很多rén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南方这片区域,长到他们早已经被那个繁荣富庶的世界所忘记。

  黑夜延长温度降低,忍■受不住的除了这些可怜的部落民众,最先承受不住的原本生活在更寒冷地带的那些动物和野兽。

  听着隘口北向远处隐隐传来的一声厉过一声的凄厉鸣叫,迁移部族里的德高望重的老rén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皱纹○里充满了悲伤和无奈,至于那些穿着毛pí的妇rén,眼睛里更是写满了绝望,以打猎为生的他们从鸣叫声中,清晰地判断出这一批自极寒区域南侵的兽群是怎样的规模,如果让这些凶残的野兽追上部落,那么部落便将迎来灭顶之灾。

  隘口处一片狼籍,雪地里满是污迹。

  一个用烂毛pí紧紧裹住全身的少女站在雪地里,脚上穿着一双黑糊糊的靴子,pí帽下乌黑秀丽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根大辫子,在身后悬至膝盖处轻轻摆荡,领间那条兽尾没有遮住的眉眼清新可爱,小脸蛋被寒风吹的通红,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

  听着一声凄厉过一声的野兽鸣叫,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她盯着雪原远处的那道黑线,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轻微的颤抖,依然清稚的眼眸却变得越来越明亮。

  蹄声逐渐清晰,雪狼幽幽的眼光像星星一般出现在荒原上,气氛压抑而恐怖。少女紧张看着那处,忽然稚声大喊道:“唐小棠,你要成为天下最强的女rén!当然不会这么早死!”

  话音落处,她用力把刀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刀是红色的,很弯很大,比她小巧的身子更长更宽,被她举在肩上,就像是一轮血色的弯月。

  她举着红月巨刀,像疯子一样呼喊着,向漫◆山遍野的雪原巨狼群冲了过去。

  ……

  ……

  (很糙,明天连前章一起修,但已经足够很**,九千五百字,最后画面,我欣慰了。鹅喂鱼那个是真事儿,忘了是同济还是复旦里的一只鹅,这▲事儿我也觉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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