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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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周氏或是训斥、或是命令,为了增加威慑力,都会瞪着当事人。可这次,周氏训斥de时候,却是连看都没有看连蔓儿和连叶儿。

  连蔓儿并没有将周氏de话放zài心上,只是有些好奇地观察周氏de神情。

  耷拉着眼皮de周氏,脸上写满了笃定和——不屑。

  所有de女人,都没有给祖宗上坟de资格。这不是她周氏★
  liánmànérbìngméiyǒujiāngzhōushìdehuàfàngzàixīnshàng,zhīshìyǒuxiēhǎoqídìguāncházhōushìdeshénqíng。

  dālāzheyǎnpídezhōushì,liǎnshàngxiěmǎnledǔdìnghé——búxiè。

  suǒyǒudenǚrén,dōuméiyǒugěizǔzōngshàngféndezīgé。zhèbúshìtāzhōushì定下de规矩,甚至不是连家特有de规矩,这是这个社会de规矩。就算是她周氏不阻止连蔓儿和连叶儿去上坟,连蔓儿和连叶儿也没资格去。

  等纸钱都叠好,装进了篮子里,连老爷子就站起了身。

  “走了!”连老爷子说着话,头一个走了出去。

  连守人和连继祖一人提了一个装纸钱de篮子,紧随连老爷子身上。作为连家de长子和长孙,今天这两个人都穿了浆洗一新de直缀,连守人还戴上了zài家里不常戴de方巾。跟zài连守人和连继祖身后de是连守义和二郎,三郎、四郎和六郎,最后是连守信带着五郎、小七,还有一个连守礼。

  五郎手里单独拎了一个篮子,里面是他们家自己准备de纸钱。

 ◆ 连蔓儿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默默地看着连家de男丁一个个挺胸叠肚地从她面前走过。

  这就是重视传宗接代、男尊女卑de社会,几乎zài生活de每一处细节上,都zài重复、加深男尊女卑de烙印。它■让不管是多么邋遢不堪de男人都可以挺胸抬头,也让不管是多么优秀de女人都要自动地低头后退。而它最成功de莫过于潜移默化地让那些女人也忠心耿耿de维护它。

  因为为连家生育了最多de孙子,连守义犯了大错,却还是连家不可缺少de儿子,何氏有何老六那样de兄弟,却并不担心被xiū。但是连守礼和赵氏任劳任怨、百依百顺,依旧不被重视。不管连老爷子或者连守礼如何保证,担心被xiū始终是赵氏de一块心病。

  “二jiě!”小七走dào门口,看见连蔓儿没跟过来,就停下脚,回身招呼连蔓儿。

  这一声让连蔓儿回过神来,就拉了连叶儿往外走。

  “干啥去?”周氏厉声问。

  “玩去!”连蔓儿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就和连叶儿跑出了门,全当周氏zài屋里骂她们没规矩、发疯de话是耳边风。

  南山是三十里营子de庄户人家公用de坟地。等连蔓儿几个dào了山下de时候,就见山道上三三五五de人群来来往往,已经有来de早de人zài下山了。

  连蔓儿、连叶儿和小七是抄小路一路跑跑跳跳地过来de,早将连老爷子一行人远远地甩zài了后头。

  南山并不高。一路上去,都是平缓de斜坡,山上多是槐树和柳树,干枯de荒草dào处都是。

  “就是那。”小七指着一处聚集了一群人de土坟说道。

  “哈,我知道你们要去哪!”三个孩子正要往那边走,四郎带着六郎突●然从旁边de草堆里窜出来,凑dào他们跟前。

  原来他们看见连蔓儿几个先跑了,就随后跟了过来,还走了另一条笑道。跑dào连蔓儿de前面。

  “小六,快跟上。”四郎得意地朝连蔓儿几个晃了▲晃脑袋,就招呼六郎,飞快地朝那一堆人de方向跑去。

  小七见被四郎抢了先,着急地跺了跺脚。

  “别急,他们先去,也是白去。人家人还没散那。”连蔓儿就道。

  “对,小七,等会你看□着,他俩抢不过咱仨。”连叶儿也道。

  “没错。”连蔓儿笑。

  连蔓儿和连叶儿跑dào山上来,并不是为了反抗女人不能上坟de规矩,她们是来抢花de。

  清明上坟,一般de老坟,也○就是对于死去多年de祖辈。只需要烧纸钱就可以了。但是新坟,指de是去年或者今年刚过世de长辈,就不能只烧纸钱,还要烧金银元宝和花圈。

  小七从小伙伴那听说,镇上有一户富户新葬zài了南山上,清明节那户人家会来祭奠。还从纸扎铺子买了花圈。

  庄户人家殡葬要准备花圈,有de是自己扎花圈,这样省钱。有钱de人家就从纸扎铺子买花圈,这种花圈是由专门de手艺人扎de,上面de花采用de是专门◎蜡染de纸,扎de非常漂亮,与庄户人家自己扎de花不可同日而语。

  连蔓儿不懂得为什么,有de人家上坟会把花圈烧掉,有de人家则不会。

  小七听小伙伴说这户人家de花圈不会烧,所以告诉◇▲了连蔓儿,今天跑了来,就是等人家拜祭完离开后,去摘花圈上de花。

  这是庄户人家de孩子常做de事,他们百无禁忌,单纯就是为了玩。而那些花圈de主人们,也都不予理会。

  连蔓儿几个走近□那座新坟de时候,拜祭de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坟包上面堆放着两个花圈,七八个孩子就好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de一样,一哄而上,抢着去摘自己看好de花。

  连蔓儿三个呀de一声,也跑了过去。

  一番哄抢,花圈只剩下一个骨架,还有零星de几片纸扎de叶子,孩子们各自拿着收获de花,笑着离去了。

  连蔓儿抢dào了一大朵粉红渐变色de纸花,还有一个纸扎de寿桃,连叶儿抢了一朵大红花,小七被六郎和四郎给黑了,只捡了一朵紫色de小花。

  “jiě,那朵花是我摘de,被他抢走了。”小七撅着嘴,指着四郎手里一朵洒金纸扎de花,向连蔓儿告状。

  连蔓儿和连叶儿立刻把四郎给围住了。

  “你咋抢小七de东西,你还有没点当哥de样。把花还回来,不然揍你。”

  “你、你敢?”四郎de眼睛四下乱转。

  “哼,你看我敢不敢!”连蔓儿继续威胁。

  四郎抬起袖子抹了抹鼻涕,他比连蔓儿和连叶儿都大,但是他和六郎,只有两个人,连蔓儿这边却有三个人,连蔓儿很凶。连叶儿也学厉害了。

  打不过,又跑不掉,四郎很识时务,把花递还给了小七。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一行人也dào了。

  “小七,你去上坟吧。我和叶儿就zài这转转,一会等你、还有咱爹和咱哥一起下山。”连蔓儿就道。

  小七答应一声,和四郎、六郎一起跑向连老爷子。

 ◇ “咱也看看咱家de坟zài哪?”连蔓儿对连叶儿道。她们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缀zài连老爷子一行人后面,看见他们停下来,开始向坟头磕头、烧纸钱。连守人和连继祖还拿起铁锹,往坟上填土。

  “咱家咋就只有三座坟那?”连蔓儿看de很清楚,连老爷子这些人只zài两个挨着de坟头前烧纸、跪拜。然后,只有连守人和连继祖往第三个坟头烧纸,只也只连继祖一个zài那个坟头前磕头。

  “我听我爹说,就是□给咱太爷和太上坟。”连叶儿道。

  看来连家是从连老爷子de父辈才搬来这里de,连蔓儿做出结论,同时又有些奇怪,为什么连老爷子从来没说过。他们原来是哪里de人那?

  连蔓儿zài这琢磨d◎e工夫,连老爷子已经烧完了纸钱,带着连守人等人往山下走去了。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也没有跟着走,还站zài坟头前。

  “叶儿,你是跟着你爹下山,还是跟我过去瞅瞅?”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jiě,我跟着你。”连叶儿道。

  刚才那么多人。连蔓儿没往前凑,现zài只有她自家人,她就没有了忌讳,很快走dào坟前。五郎提着de篮子里,还有一少半de纸钱没有烧。连守信拿着铁锹,往燃尽de纸灰上洒土。

  春天风大,南山上荒草遍地,还有没有完全返青de树林。如果不把火星全部灭掉,引发火灾,那可不是小事。所以连守信才等zài最后,还要zài纸灰上盖土,确保万无一失。

  连守信是非常仔细、认真负责de一个人,连老爷子将他留下来做这个活计应该可以完全放心。

  “这就是咱太爷和太de坟。”五郎指着两个坟包告诉连蔓儿。那个上头de坟是他们太爷de,他们de太埋zài下头de坟包里。

  “那个,是继祖大哥de娘。”五郎又指着隔了一段距离,更下首de一座坟道。

  虽然没有正规de墓园,但是一家子根据性别和身份,埋葬de位置还是很有讲究de。

  连守信将纸灰处理好,就扛了铁锹,没有顺着连老爷子走de那条路往山下走,而是拐上了旁边de一条山道。

  今天de连守信,格外de沉默。

  连蔓儿从五郎手里接过篮子,大家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zài连守信身后默默地走。连守信zài山脚处一个矮坡上停下了脚步,他de面前是一座小小de坟。这坟虽小,但却被打理de很干净,上面一颗荒草也没有。

  连守信放下铁锹,从连蔓儿手里接过篮子,又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zài坟前圈了个小圈,然后就蹲zài坟前,将纸钱点燃。

  燃烧de纸钱zài火中化成灰,打着旋,又重新落下,zài坟前聚成一小堆。

  连书信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连蔓儿没有听清。

  将纸钱烧完了,连守信没有急着走,而是zài坟旁边坐了下来。连蔓儿很想问,这坟里面埋de是谁,但是看连守信de脸色,就始终没有问出口。

  她想,这坟里埋de肯定是连守□信亲近de人。可是,这又是一座孤坟。这里面,埋dedào底是谁那?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叶儿都挨着坐了下来,林间有风从她们de耳畔吹过,莫名de几个孩子de心头也染上了哀伤。南山上埋葬了许许多多de人,但都和她们无关。就是她们de太和太爷,她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本来并不应该哀伤de。

  有些飘忽,却又实实zàizài存zàide哀伤,似乎是这树林带给她们de,又似乎,连守信de哀伤散发出来,传染给了她们。

  “这里埋de、是你们小叔。”幽幽地,连守信de话,仿佛是树林de叹息。

  “小叔?”连蔓儿有些吃惊,难道连守信不是连老爷子排行最末de儿子?

  “你们小叔比我小两岁。是十岁上没de。”连守信看着空旷处,缓缓地道,“那年闹灾荒,没吃de。”

  短短de两句话,被连守信貌似平静de说出来。然而连蔓儿却知道,这背后de惊涛骇浪,凄惨悲伤,深深地刻zài当事人de心中。她无法体会,却也感觉心头上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就这样沉默de坐了一会,连守信终于站起身。

  “该回去了。”

  连蔓儿几个也站起来,就要跟着连守信下山。

  “小心脚下。”连守信突然道,“别踩。”

  连蔓儿保持着抬着一只脚de姿势,低下头,发现她面前de山坡上,是一块小小de不超过两个巴掌大de土包。说是土包,它只稍微比周围de地面高出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就不会察觉。

  “爹,这个,也是坟吗?”连蔓儿问。

  “哦。”连守信只低声哦了一声。就扛起铁锹,慢慢地朝山下走去了。

  连蔓儿小心地收回脚。

  “哥,小七,你们说,这里面埋de是谁?”连蔓儿小声道。

  五郎和小七都默不作声,刚才她们坐zài那座孤坟旁边,面前就是这小小de不能称之为坟de土包。

  几个孩子默默地站了一会。连蔓儿蹲下身,将摘来de纸花和寿桃放zài土包旁边,用小石头压住,小七和连叶儿也如法炮制。

  下山de路上,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宁愿踩zài难走de沟沟坎坎上,因为她们知道,一不小心。或许她们de脚下,就是一条曾经de小生命。

  那一天,连蔓儿第一次知道,没有后人de孤男孤女,是不能进祖坟de,而夭折de小孩子。更是连个坟头也没有。他们往往被家人用粪箕子提着,随便寻个山脚、地头埋下。

  张氏de那个孩子,是连守信带出来埋de。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谁都没说什么,但是他们都认定,刚才de那个土包,里面埋de就是那个孩子。连守信将他埋zài了他们de小叔de坟旁,是为了让他们de小叔能够照看那个可怜de孩子,让这两个可怜de孩子zài地下能够相互依靠,不用害怕孤单和寂寞吧。

  “爹,”dào了山下,五郎追上连守信,“等我……我把小叔de坟迁回去。”还有那个孩子,他也不会让他孤零零de留zài那里。

  连守信笑了,很欣慰de笑。他拍了拍五郎de肩膀,摇了摇头。

  “……等以后,我老了,没了,你记得别忘了给他上坟就行。”连守信道。

  “蔓儿jiě,以后我爹娘咋办?”连叶儿有些茫然地问连蔓儿。

  连守礼和赵氏如果以后不能生下儿子,作为成家de连家人,他们还是有资格进连家de祖坟。

  但是,作为闺女,连叶儿只有zài殡葬de时候,还有zài之后一年de几个主要de节令才能给他们上坟。这其中还包括一个麻姑节,是女人专有de给新去世de亲人上坟de节日。而之后每年de祭祖、扫墓,连叶儿都是没资格参与de。

  “事zài人为,叶儿,你别想那么多。dào时候,你咋想就咋做!”连蔓儿鼓励连叶儿。

  规矩、习俗de力量有多强大?

  周氏多厉害de一个人,zài连家几乎就是她一手遮天了。但是她也只能看着小儿子孤零零地埋zài山背后,而不能为他争取些更好de死后福利。除了连守信,连老爷子,还有连家de其他人,有谁记得这里还埋葬着一个和他们骨血相连de亲人?

  连守信不痛惜小兄弟、小儿子吗?但是他还是得按照习俗,不能为小儿子树坟。他对五郎de期待,也不过是不要忘了给这两个人上坟。不,他只说不要忘了给他们de小叔上坟,而没有提dào那个夭折de孩子。因为这样de孩子,不仅没有坟,也不能接受纸钱和香火de供奉。

  而连叶儿,如果想做成她想做de事,势必要冲破世俗de、人为de重重阻碍,成为众人眼中标新立异de人物。zài这个年代,这对女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好de词汇。

  回家de一路上,大家都走de异常de沉默。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叶儿各自想着自己de心事。

  对于孩子们来说,沉重de心情是不会持续很久de,等迈进了连家de大门,她们又都欢快起来。

  周氏已经带着媳妇们zài做饭了,张氏送来了一条子猪肉。

  扫墓归来,连家这一大家子是要吃一顿团圆饭de。

  “爹,我那边盖着房子,晌午我得陪帮工de吃饭。要不,人家挑理。”连守信道。

  连守信不zài老宅这边吃,张氏和几个孩子只说要去做饭,也没有留下。

  连老爷子觉得连守信说de话zài理,并没有阻拦,周氏收下了猪肉,也没说什么。

  清明节,托祖宗de福,是这一大家子过de最平和de节日。

  晚上,连蔓儿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一大一小de两个孩子拉着手,欢快地zài树林里跑着。梦中,她看不清楚他们de脸,却能感受道,他们很快乐。

  过了清明,天气真正de回暖,耕种de季节终于dà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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